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是我的家乡。几十年来,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季节,甚至一天中不同的时段,我曾在哀牢山南部那广袤的哈尼梯田之上行走和栖息。站在半山腰,一片片梯田打开着,我像是站在纸张的边上,尤其是冬春时节灌满水的梯田,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任何地方的自然都用同一种声音向人类诉说,我的灵魂对此并不陌生。”德国科学家洪堡在南美作地理探寻时说过的这句话让我感同身受。
“就在粮食的近旁产生了诗。”
“……祭祀已经结束,/哈尼摆开酒饭,/精致的篾桌排好,/像一群高飞的大雁。/咪谷阿波又唱起哈八,/”哈尼端起亮亮的酒碗,/萨一哝一萨一;/好喝的酒有了,/好听的歌有了,/神佑的哈尼寨人,/喜鹊一样喜欢。/快拿尖嘴的花雀,/来做喝酒的天神,/尖嘴插上神黄饭,/脚伸进竹筒,/献过的雀放进碗,/它把喝酒的令来传,/雀嘴对着哪一个,/哪个就把酒喝干。/好听的哈八不歇口,/唱过天地又唱祖先……”
走进享有“农耕文化的浓缩”美誉的绿春县哈尼族博物馆,我顿生一种时光倒流之感。在“迁徙馆”其中的一个展厅,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四面高大的“诗墙”,我随手用手机拍摄下了其中的片段。这是哈尼史诗《哈尼阿培聪坡坡》中的几句,其洗尽铅华的语感,让我怦然心动。
绿春县哈尼族博物馆是目前世界上惟一的哈尼族博物馆。馆内设有总馆、迁徙馆、宗教馆、习俗馆、农耕馆、服饰馆、女神馆、艺术文化馆、图书资料馆、茶文化馆、多媒体馆、艺术作品展览馆十二个展馆,收藏了世界哈尼族的生产、生活、宗教、纺织、服饰等近三千件(套)珍贵物质遗产。铜锈、祥云、木与石、水与土、日月星辰……传神地展示出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宗教、社会和文化艺术、山川自然的缩微景观,从中能够清晰地看到每一件展品既有对生命血缘命运走向的无穷探究,也有对生命成长、人性铸造的深刻领悟。
再狂躁的人走进这样的地方,也会把脚步放轻。
“就在粮食的近旁产生了诗。”(普里什文语)。资料显示,《哈尼阿培聪坡坡》,是一部流传在红河流域哈尼族地区的迁徙史诗,全诗五千五百行,系统完整地记叙了哈尼族从诞生、发展到迁徙各地,直至今日所居之地的路线、历程、各迁居地的生产、生活、社会状况,以及与其他民族的关系。这是一部影响深远的史诗,是哈尼民族用血与泪书写的诗行。现在人们读到的《聪坡坡》是根据哈尼族大摩匹朱小禾演唱的基础上整理出来的。全诗共分七章:1.《远古的虎尼虎那高山》;2.《从什虽湖到嘎鲁嘎则》;3.惹罗普楚>;4.《好地诺玛阿美》;5.《色厄作娘》;6.《谷哈密查》;7.《森林密密的红河两岸》。它广泛流传于红河两岸,它以哈尼族酒歌“哈八惹”的形式,理清了历史、传说和族群三重时间的关系,对后人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这也是一部可歌可泣的民族志!
后来,我请绿春县文联主席陆建辉先生给我传来这部诗完整的电子影印版。原来书名叫《哈尼阿培聪坡坡》,是哈尼族迁徙史诗之一。我特别喜欢这本书的封面:一些剪影似的哈尼男女,驾驭着一叶月牙似的小舟,以梯田为背景,劈波斩浪向红河上游驶去,人人生龙活虎,神采飞扬,似能听到他们劳动的喘息和浩荡的水声。
读着那一行行直白如话、芬芳干净的史诗,我似听到大珠小珠落玉盘发出的那种清音。我想,生活在那一方山水上、离我们既近又远的人,是真正有根的人。吟诵着这样的史诗,寻找生命的支点,建造心灵的方舟,探讨形而上的灵魂问题,再艰难的人生,也会过得有滋有味,再平凡的日子,也会闪烁光彩,更重要的是,通过这部史诗,以文本穿梭于历史、现场和未来。我决定用一年的时间,来精读这五千五百行活色生香、字字珠玑,一部有着宏大精神体量的作品。
T·S·艾略特曾说,我们探寻的终结,将是来到我们的出发之地。而卡彭铁尔在临终前亦曾留下“回到种子”的神秘寓言。民族文化蕴含着一个民族的精神基因,隐藏着“从哪里来,向何处去”的发展密码。
哈尼族、彝族是红河州的两个主体民族。读着哈尼史诗,我不禁想起同样也隶属于红河州的弥勒市彝族阿细人的创世史诗《阿细先基》。它是彝族4部创世史诗之一,被誉为中国的“荷马史诗”,2011年被国务院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是彝山先民发自群山深处的长长的咏叹,每一个字都是无价之宝,表达共同情感、承载集体记忆。诗里许多热气腾腾、生气扑面的故事,讲述着族人的基因密码,被一代代人相传下来。
彝族阿细人爱唱“先基”,爱听“先基”,将“先基”亲切地称作“祖先的歌”。人们从中能够清晰地体认到一个族群对生命血缘、命运走向的无穷探究,也有对生命成长、人性铸造的深刻领悟。我生在弥勒长在弥勒。多年来,曾向吟诵他们的歌者讲述过我对它的诸多理解。我甚至觉得,从这样的史诗中,彝山的故土风物、村庄往事、个人心路和历史风貌历历在目,它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悲欢离合,从文化史的深处,勾连起了我们当下的生存,进而建立起山上与山下、村庄与世界、当下与历史的情感联结。
有资料显示:《黄河大合唱》的作者光未然先生(张光年)曾在1943-1944年间深入弥勒西山搜集整理,第一个用文字整理记录了《阿细先基》,并著书出版。该书采用当地习惯写法,名为《阿细的先鸡》。全诗二千行左右,由《引子》《最古的时候》《男女说合成一家》《尾声》四部分组成,每一个部分分为若干个章节,整个内容是以男女对唱的形式表现出来。
在强大的浪涌中,一道浪总是连着下一道浪。1958年9月,由中国作家协会昆明分会和昆明师范学校成立云南省民间文学红河调查队,先后到了磨香井、烂泥箐、阿雨龙、阿基邑等十几个村寨,采访了潘正兴、潘自力、童正元、陈玉方、段荣福等二十几位歌手,广泛调查收集整理,1959年出版新版的《阿细的先基》。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世界。1995年起,弥勒阿细人石连顺先生历时六载,采用国际音标、汉语直译、汉语意译的方式,对弥勒西一镇中和铺村的武兴明、卢惠香两位老人所唱的先基进行记录、翻译和整理,并于2003年10月在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了《阿细颇先基》。这是行走在山河大地的史诗,歌手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重塑精神与现实的桥梁,并渐渐地成为他们主要的叙述方式:以自然诗化人生,以人生诗化自己。这几本书的出版,展现了浓浓的绵绵不绝的乡愁,和一代代守望者对优秀传统文化的坚守和追求。
2020年,云南民族大学教授路芳、新像(北京)影业股份有限公司总导演高龙江等深入大山深处传唱阿细先基的核心区龙多村寻访民歌大师、毕摩高手潘齐仁老人和他的爱徒歌手何玉芬演述“阿细先基”。此部《阿细先基》按照“此时、此地、此人、此版本”的要求,采撷歌手潘齐仁、何玉芬智慧与心力之作,翻译整理的文本《阿细先基》及拍摄整理录制相应的声像视频影像资料,于2021年7月经国家文化和旅游部组织业内专家评审,鉴定为优秀项目。优质的影像艺术,必将使传统文化传递更长久,影响更深远、效果更明显。让我们来欣赏其中的一节:“开天地 造人类”:
(男)聪明的阿妹 就像你说的
就像老人说 蕨苗齐出土
不是天上人 住在天底下
要讲天上事 不说天上事
不讲天上事 羞于住天下
就是这个样 埂上长桑树
沧桑那年代 远古那时候
天上金龙神 金龙男女神
他们怎么说 造天神治山
治山来造天 云彩有两层
云彩有两片 云彩有热气
热气轻飘飘 它往上面升……
土地涵养人民的体魄,文化滋润人民的灵魂。史诗《阿细先基》是神话思维,是口头传说的直抒胸臆,是寓言的劝谕与生存哲学,不无苦涩与沉重,但更多的是温暖和光明的画卷,是爱的颂歌。我一直认为,歌唱“先基”的人,是有自己的根据地的人,他们一定是饱经沧桑而又对生身之地情怀如火的人,他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调子与歌唱,等一切水到渠成,他才会向自己的族人口授心传。
还是让我们回来诵读《哈尼阿培聪坡坡》这部伟大的史诗,从“歌头”开始:
“歌手:萨一哝一萨”:
讲了,亲亲的兄弟姐妹们!
唱了,围坐在火塘边的哈尼人!
让我饮一口辣酒润润嗓门,
来把先祖的古今唱给你们!
先祖的古今啊,
比艾乐坡独根的药还好,
先祖的古今啊,
像哀牢山的竹子有节有根……
我听到一个故事,西方世界的一个少数民族,他凭着多年的打拼,成了一个地区的首富。但他临终的时候,向家人提出了一个愿望,就是想跟人用母语交流一下,但他没有如愿,尽管他的家人竭尽全力,重金悬赏会讲他们种族母语的人,而生长在红河的哈尼、彝族同胞是幸运的:他们有“自己的歌”!
哈尼民歌,生长在野地上的花儿
太阳一出,哀牢山朗润起来。哈尼村民早早地上了房顶,换起了“蘑菇房”顶上的茅草。不远处,云雾渐渐散开,露出波光粼粼的梯田。这天,来到大兴镇坡头村,听到从密密的绿林间,传来了天籁般的歌声。
循着歌声,走进一户水墨画般的民居。院里,桃树结着串串鸽蛋大小的桃子,花椒树也结下簇簇嫩果,更多的树木我这个在坝区长大的汉人叫不出名字。房屋分正房、耳楼、耳房、碓房……并用汉字标识出来,给人一种别开生面之感。在耳房,一位长着一张圆脸、长发披肩的小伙子手持话筒正在放声歌唱。很多观众坐在他前面。有人把我引到他们中间坐下。小伙子用哈尼语唱,我一句也听不懂,但他的歌声清澈、甜美,像蜜汁融进山泉,似能闻到一股山花的芬芳,又似露珠从宽大的菠萝叶片上一颗颗滚落下来。一曲完了,我忍不住上前打问,小伙子腼腆地告诉我,他叫李然鲁,是迷克村的民间歌手,刚才他唱的是《花开花落不见你回来》,他还送了我一盘光碟,说这是他自编自唱的十几首哈尼歌曲专辑,他刚刚演唱过的那首歌也收录其间。回家后,我时常播放,无论旋律、歌词都质朴无华,从中仿佛能闻到森林、河流、梯田和爱情及其乡愁的味道。
面容俊美、同样长发披肩的阿班鲁和他的堂姐巴兰也一连为我们唱了好几首歌,其歌声如清流碰撞岩石。他们也是用哈尼语唱,我身旁的几位哈尼族朋友在身旁为我“翻译”。歌词中充满了大地、河流、神灵、祖先、族群、生与死、爱恨情仇、群山烈马等字眼,这使我觉得,哈尼民歌是一朵朵长在野地里的花儿,她是活的,伴着日月风雨生长。
七十岁的白阿明出场了,老人从头到脚,黑头帕、黑衣、黑裤、黑皮鞋,年轻时一定英俊无比,跟我交谈时脸上一直挂着谦和的笑容。他一亮开嗓子,我看到很多人怔住了。同样,他的歌我一句也听不懂,却感到有一种山高水长的苍凉,与其说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不如说是从心底里迸出的,苍凉处有如漫天撕扯的风雪,激越时似奔雷从山头滚落河谷,高亢时像阳光的响箭穿透幽黑的老林。老人家住在距离坡头村六七公里远的广玛村,他是《哈尼古歌》的传承者。据介绍,《哈尼古歌》是哈尼族在漫长的生产生活中创造的古老歌谣,主要有创世史诗、迁徙史诗、叙事长诗、风俗礼仪、祭祀颂词等体裁和内容,是哈尼儿女世代传承的宝贵文化遗产,被称为哈尼族“无字的百科全书”。一部《哈尼古歌》从头到尾完整地唱上一遍,需要几天几夜。在红河两岸群山之间,白阿明老人大名鼎鼎。听着他的歌,我想起在山外大行其道的“狼爱上羊”“擦干眼泪陪你睡”等恶俗歌曲,心里五味杂陈。
后来,我在朋友发来的一段视频里,听到了同样的歌声:“梯田是装金的木盆,梯田是装银的瓷碗,白天装的是太阳,晚上装的是月亮……”坐在书房里的我刹那间像回到梯田。2019年11月6日晚,《哈尼古歌》在中央民族大学上演。熟悉的场景纷至沓来:大屏幕上哈尼梯田四季的变幻风景,蘑菇屋,燃烧的火塘边,一位哈尼族老人向他的子孙吟唱着祖先留下的古老歌谣。这是一个崇拜太阳、月亮、山脉、河流、森林、火在内的民族。演出以“哈尼四季生产调”为主题,按照哈尼族以农历十月为岁首的传统历法习惯,分为冬季调、春季调、夏季调和秋季调,以稻谷的四季生长巧妙地隐喻了哈尼人生生不息的生命轮回。这台独具民族特色的歌舞,带领观众穿越千年历史长河,述说着哈尼人自古及今的奋斗历程。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总是坚信,时光越往后移,这样的史诗便会越发显出价值。
在哈尼族著名诗人哥布的心目中,哈尼古歌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神界,完全可能是神的音乐;或者,是人们献给神的音乐。在他们寨子——元阳县热水塘新寨的右侧,寨神树林的下面,有一丘大田。传说这大田里住着神,那是一家子黑蛇,两条大蛇像大腿一样粗。寨子里的师娘在她对神界的漫游中,常去到它们家。春天,插秧的时候,她唱道:灰脖子的黑蛇姑父啊,头戴精亮的篾帽,脚穿尖尖的布鞋,长长的裤脚拖到地上,家里的楼梯终日咚咚作响,热闹的声音传到人间的寨子……
蝴蝶的金平
车子进入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马鞍底乡,路经一片又一片的梯田,驶进一个被芒果、香蕉和无边的绿色包围的小小的瑶寨小憩时,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瑶族小女孩,用一双汗津津的小手,捧着一只金黄色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向一片黄色的花丛走去,而她的身后,数不胜数的蝴蝶,像鲜花恣意飞舞在一片水洼的低空。小女孩的神态,犹如当年儿时的我,捧着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翻白肚的小鱼走向河流,看了让人心痛。
这是六月的金平,空气湿热,植物散发着杂七杂八的气息。在来路上,我们就看到一群又一群的黄蝴蝶,或围着大片小片的花草跳舞,或像被阵阵劲风摇落的秋叶,扑向车窗香消玉殒。我们一再停车避让,可终究有不少蝴蝶死于这自杀般的沿路飞行,让人怜惜。
金平堪称蝴蝶王国。目前,有关专家已在马鞍底境内采集到了十一科二百六十二种蝴蝶标本,以箭环蝶最为多见,并且还有一些名贵珍稀蝴蝶。马鞍底乡境内的蝴蝶有可能超过四百种,因此,众多专家学者将这里命名为“中华蝴蝶谷”或“中国•红河蝴蝶谷”。而每年夏天在蝴蝶爆发的季节形成的“蝴蝶聚会”,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我乏善可陈的生物学知识告诉我,蝴蝶是种娇贵,脆弱的生灵,它生长繁衍的地方,必须具有最干净的水,最干净的阳光和最干净的空气,此外,植物的多样性、温差、海拔的高低,以及与其他种群的关系等,也决定着蝴蝶的有无、兴衰。
金平地处滇南低纬高原地区,属热带季风气候带,雨量充沛,干湿分明,云岭山脉呈西南走向,分成哀牢山和无量山,以藤条江为界分为分水岭和西隆山,形成“二山二谷三面坡”的地貌特征。复杂的地形和立体气候构成纷繁复杂的生态系统,全县森林覆盖率达百分之六十七,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物种基因库——六十三万亩的分水岭,这生命的绿洲,像边地滇南的肺叶,示人最亲切和美的面孔便是永恒的春色,此外,传统的耕作方式,随处可见的梯田草垛,是蝴蝶谷景区一道亮丽的风景。顺着石块铺成的山间小路,边走边瞰视四周的梯田,你不能不感叹各族人民的勤劳与智慧,以及大自然给人类的恩赐。
在马鞍山年轻的乡党委书记陈乾东的引领下,我们到了五台山,观赏拉灯河流域瀑布群。五台山最高峰海拔三千零一十二米,最低海拔二百米,原始森林广布,年平均降雨量达二千五百毫米,由于海拔高差大,水资源十分丰富,自上而下形成了五台山瀑布群。群山绿林间一道瀑布,远远看上去,如同一幅飘忽不定的银帘,近看,像银河下泻,飞流直下,声如奔雷,抖出一缕白烟,翻滚下来,溅得满山谷珠飞玉散,雾气蒸腾。
“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水从山上的林子里流进山腰的村庄和梯田,最后汇入山脚下的河流。河谷干热,水又生成雾气,回到森林——这就是梯田历经千年仍能耕种的关键。”云南大学民族学家马翀炜多年来一直研究红河梯田,他得出这样的结论。
脚踏青石板铺成的一米见方的小路,手扶身旁长满苔藓的石头拾级而上,像走进原始森林。绿得发黑的林子,在雨雾中显得天荒地老,神秘莫测。从头顶的树叶上,不时落下水滴,好像在提醒我们,脚步放轻些,森林安睡着,不要打扰它的美梦。陈乾东介绍,马鞍底乡境内森林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七十,西北部分水岭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长着国家一级、二级保护植物红豆杉、桫椤、福建柏、鸡毛松、鹅掌楸、红花木莲等珍贵植物,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生长着各种名贵兰花、药材、草果、香菌、木耳、白生、竹笋、蕨类等野生植物,生物多样性保存极为完整;有国家一、二级野生保护动物巨蜥、蟒蛇、眼镜蛇、蜂猴、穿山甲、凹甲绿龟、岩羊、麂子、白鹇等野生动物,被誉为“大自然基因库”。
路上多的是穿红着绿的游客,但很快我们就多了一群新的旅伴——三五成群的黄蝴蝶在我们身前身后翩翩起舞,我们闻到了阵阵花香;有的竖起双翅落在花草上,简直分不清是蝴蝶变成了花朵缀在枝头,还是花朵生出翅膀飞了起来。那一对触须,纤细得像云锦。更多的蝴蝶却把翅膀收拢,静静地落在一丛花草或灌木上,像在赶集路上停下休息的当地山民一样让人亲切。
马鞍底乡地处哀牢山南延余脉,属于热带低山地区,长夏无冬。在那里你永远看不到植物凋敝的景象。杂花生树,这里的物种保存比较好,特别是白袖箭环蝶的寄主植物中华大节竹保存得非常好,在马鞍底乡有着近四万亩竹林。蝴蝶资源在马鞍底乡已有数千年的历史。想象中有一位仙女,对这方水土情有独钟,慷慨地将芳香四溢的鲜花,大把大把撒向这里的溪流、河谷、森林、屋舍……
蝴蝶这只小昆虫,被人们称之为“虫国的佳丽、舞姬”“会飞的花朵”“有生命的灿烂图画”。
西南林业大学标本馆箭环蝶研究组刘家柱、周雪松等专家,在马鞍底乡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他们摸索物候探听物语,穷极物理,去寻求对别一种生灵的慧解。在密林中进行了长达十余年的考察与研究,并将马鞍底当地发生的箭环蝶“大聚会”公之于世,从而揭开了“中国——红河蝴蝶谷”的神秘面纱。在这些物候、物理、物语中,有人心的格物学。他们肯定有这样的期许:人连同他的命运都被置于与自然的关联中,如果能够深入体察到这种唇齿相依,就会善待自然。
在马鞍底乡的蝴蝶馆,陈列着二百六十二种的蝴蝶标本。在标本馆里,有国家一级、世界濒危蝶类喙凤蝶,这种蝶类与大熊猫齐名。这是刘家柱在马鞍底的重大收获。这种名贵的蝴蝶看上去土头土脑,肥嘟嘟的,周身黄里透红,就像用木质打造的,丝毫没有蝶类应有的轻盈明快,看上去根本飞不起来。
相比之下,箭环蝶就耐看多了,它褐黄色,前后翅周边有一圈箭簇状黑斑,也像矛头,又似一条条正在溪水里静止不动的小鱼,它们爱在树荫、竹丛中穿梭飞行,常在黎明或傍晚于幽深竹林小道上飘闪它亮黄的身影,有时蝴蝶数量剧增时,会把大片大片的竹林的叶子吃得干干净净。它们的蛹悬挂在竹叶背面,有风吹来,轻轻晃动。
马鞍山数量最多的当数枯叶蛱蝶,它是世界著名拟态的专家,自然伪装的高手。它的前翅顶角和后翅臀角向前后延伸,呈叶柄和叶尖形状,翅褐色或紫褐色,翅反面呈枯褐色,静静地停下的时候,从前翅顶角到后翅臀角处有一条深褐色的横线,加上几条斜线,酷似叶脉。翅里间杂有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斑,很像叶片上的病斑。当两翅并拢停息在树木枝条上时,很少有人能把它与挂在树上的枯叶区别开来。
最美丽的蝴蝶当数我在河谷看到的白带锯蛱蝶。它们的飞翔姿态简直像是蝶类中的花样选手,飞行中,那种轻盈与飘逸、舒展与从容,像是踩着水在飘,随着四片花瓣样的翅翼的开合,它们攀升、盘旋,降落如行云流水,妙曼到极致,没有一点烟尘感。它们抖落的花粉,闪着流苏般的光泽。有人将它们大量捕捉,在喜庆场合放飞,场面惊艳至极。
我还看到了十几只大红色的蝴蝶,它们以花为貌,以云为姿,以风为态,飘飞起来,闪动着旺盛生命的美妙节拍,让人生出恨不能也身上长翅膀的憧憬,阳光下,它们如一团团火,让人担心它会把地上的腐叶给点燃。
当然,造访这里,我最期待的是能目睹名声远扬的“蝴蝶大爆发”。
早在三百多年前,旅行家徐霞客,就传神地描写过蝴蝶群集的奇特景象和周围的自然环境:
“……山麓有树大合抱,倚崖而耸立,下有泉,东向漱根窍而出,清冽可鉴。稍东,其下又有一树,仍有一小泉,亦漱根而出,二泉汇为方丈之沼,即所溯之上流也。泉上大树,当四月初,即发花如蛱蝶,须翅栩然,与生蝶无异;又有真蝶千万,连须钩足,自树巅倒悬而下,及于泉面,缤纷络绎,五色焕然。”
春秋战国时期,大思想家庄周,一日在梦中发现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彩蝶。梦醒后,还对自己是人是蝶恍惚不已。庄周蝶梦演绎的传说,也许证实了:人类与大自然的和谐相处,是万物共生的哲理。
我有幸看到堪称神奇的“蝴蝶会”,是在离五台山瀑布不远的一座大山上,远远看上去,在一个小小的山洼里,几棵大树间,好像铺陈着一面金黄色的毛毯,走近了细看,那里聚集着数以万计的蝴蝶,它们互相拥挤着,攀附着,团团簇簇,累累串串,叠叠摞摞……海量的蝴蝶,像画神一不小心从天上泼溅到大地上的色彩,在山洼里堆积、涌动,沸腾,让群山为之震颤。更多的蝶群,它们没有地图,也看不到路标,却不约而同从四面八方飞来,在山山岭岭间形成一条条彩色的小溪,最终源源不断地注入河谷的“蝶海”。而这是它们生命最后的时刻。在一段陡峭的山路边,我看到数不胜数的蝴蝶在翩翩起舞,有红的、天蓝的、雪白的、亮粉的、橘红的、条纹的、翠绿的、淡黄的。如果动用修辞格,这小小的昆虫,它们全身没有一处是硬的,像用水露做的,柔嫩、润泽,美丽绝伦,却吹弹可破。就为了这二十几天短促如露的生命,它们蛰伏了一个秋冬,栖居在芳华深处的心,从馨香里悄然苏醒,最终脱茧而出,呈现与绽放,用生命的七彩,描绘出一道罕见的自然奇观和生态景观,诠释着生命“生如夏花之绚丽,死如秋叶之静美” 的境界。
这些画面,使我想到早年故乡晃桥河边那春天的果园:当一场接一场的春雨把大地灌透时,仿佛接到什么号令似的,果树开始开花了。花开时的果园,摇红溅白,第一批蝴蝶和蜜蜂,在其间弄潮。精力无限的春风无休止地撼动着果树,乳白色的花粉在风中飘扬,人从树下走上一段路,头上就会落满轻霜似的花粉。
离开金平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带几只蝴蝶回去做标本,我没有。我想起泰戈尔的诗,“我想去把握美,它躲开我。只有躯体留在我手中。”原生在大地之上那活色生香的美,是任何人都带不走的。
舞蹈·美食
有人说,在巴黎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一抬头,都能见到埃菲尔铁塔。在元阳、红河、金平、绿春,无论你从哪个方向,只要放眼从山上看下去,一层层,一级级的梯田,布满了一个个山谷。只是十多年来,人们修筑了水泥路、水泥房,瞭望台,航拍机在云天纷飞,钢铁的车辆在山径上驶行。但现代农耕机械在梯田派不上用场,这里始终保留着最原始、最传统的耕种方式。此时我在四月的绿春。这时节,人们有的耙田、有的放水、有的栽秧、有的施肥,绘制出一幅幅生机勃勃的春耕图。
一次,拿破仑站在埃及的金字塔脚下,对他的士兵们豪放地说:“从这些金字塔上,四千年岁月正俯视着你们”。有时站在梯田下面,也会感到1300年岁月正在俯视着我。
读过太多哈尼梯田是如何造化而成的长文短章,个人认为要数最近读到的《谷物的故事》中的描述更为简洁生动和真切。这部书的作者是上海交通大学MBA课程教授崔凯先生,他曾关注农业逾三十年,并兼任多家农业上市公司独立董事,在这部被誉为“读解大国文明的生存密码”“自神奇的谷物一窥人类绵延的历史”的著作中,作者写道:“哈尼族本是羌族的后裔。大约一千五百年前,哈尼族无法抗衡西北强大的游牧民族,不得不离乡背井。有些部族一路迁徙至云南哀牢山南端,用锄头和犁耙在莽莽大山中开垦出万亩梯田。阳光下、山间河谷中的水汽升腾,云雾盘绕山顶,在茂密的森林植被上结成露水,水滴汇集成涓涓细流,沿着山坡向下流淌。流过村庄,带着村寨中的营养物质进入下方的梯田,回归河谷,如此周而复始,森林、村寨、梯田和水系组成特有的生态系统。梯田不仅生产宝贵的稻米,还给鱼虾提供了栖息地。哈尼人还用稻谷秸秆搭建出独具特色的‘蘑菇房’,村落中飘出袅烟。当古代先民在西南大山里修筑梯田时,东北大地还沉浸在古荒原中。直到最近的一百多年,黑土地上才开始出现稻田。”
在离绿春县城四十多公里的戈奎乡子雄村委会下子雄村,我第一次观赏到哈尼族享誉四方的《棕扇舞》,品享到了“长街宴”:马雄坡的山螃蟹,白那河的肥泥鳅……。
一出城,水泥路像薄薄的篾片,把座座高山从上到下,一圈圈紧紧箍实。山色更加狂野,天空更加高远,空气鲜香,这是来自野性山脉的广袤呼吸。山有多高,水有多高,它们由云雾、苔藓、树木、石头羽化为水,开始在坡坡梯田流淌。道路两边,梯田的茶叶正在喷吐新绿,移栽过的谷禾已经返青,鸭子在田头的水凼里欢腾,大地生机勃勃。想起著名作家刘东黎曾这样描述过:“人在大地上培育作物,保护在他周围生长的东西。对地方、植物、土壤、气候循环和生物群落的深入认知,既古老也现代,是人类知识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劳作,就是人在故园的扎根方式、定居方式。”
我们还没进村,就看到一支身穿本民族节日盛装的队伍边走边舞,迎上来。
在村中心的活动室,民俗活动表演开始了。舂粑粑,这是表演也是实际操作,四个男人分别守着两架长长木槽,一人一头,挥动着“7”字型的木拐,对着雪白的热气腾腾的糯米饭砸、捣。很快,我们便尝到香糯可口的糯米粑粑了,粑粑用芭蕉叶包着,青的更青白的更白。杨保欧,1977年生人,个儿不高,满头大汗。他也是春粑粑的男人之一。他告诉我,一学会走路,他就跟大人学舂粑粑。五十二岁的张秋农大姐说,舂粑粑是男人出力气的活,女人呢,要把米煮熟。娶亲嫁女要舂粑粑。哈尼糯米粑粑既是哈尼人祭神敬祖的神圣贡物,是走亲访友的珍贵礼品,也是哈尼人大小节日里不能缺少的佳品,食材来自哈尼梯田的优质糯米,用原始的木器或石器加工而成。哈尼糯米粑粑同茶、酒一起,并列为哈尼人祭祀祖宗或尊崇神灵的三大贡物,是每一个哈尼人一生中随时都不能缺少的。不论男女,刚出生三天,就是用糯米粑粑向逝去的先辈们报知又一个后代降生,向人们宣布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并为之取名。从结婚的大喜日子到人生百年辞世归天之时都少不了糯米粑粑。出嫁的姑娘回娘家时,双方家里互送糯米粑粑,相互问候。
文艺表演正式开始了,扇子是用刚从树上削下的棕榈叶剪裁而成的,男人都一律光着脚板,头缠黑帕,女人红衣黑裤,头戴绣着菱形的白帽子,男男女女围绕着一张四方桌跳起《棕扇舞》。两个男人坐在场边,一人打鼓,一人击钹,一圈下来,几个下场的男女一脸不快,对着打鼓、击钹的男人指指点点。一问,原来是他们的节奏太慢了,没有打在点上,使他们跳得很别扭。鼓已经很破旧,但依然响亮,我看到鼓手操的是一截一米多长、黑得发亮、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棍子,好奇地上前一看,原来是一截电缆线。
接下来的舞蹈,鼓钹的节奏对了,砍柴的脚板、牧牛的脚板、背草运肥的脚板、犁地的脚板、扛石头的脚板、撵狐狸的脚板、捉泥鳅的脚板,把水泥地跺得震天响,他们跳跃、跺脚、跨步、踮步、进退、左右晃动、翻身侧身、蹬砍杀劈、抛刀挑矛、踮步穿梭、握杆刺出、转步绕花、翻飞起落、摆臀扭身等动作一气呵成,或文戏武打,或武戏文作,一招一式,繁而不乱,刚柔相济。庄重而又轻松,严谨而又自如,给人以蝴蝶穿花、行云流水般的享受。我不懂舞蹈语言,但大致能看出他们在扮演“老熊洗脸”“猴子作揖”“猴子抱瓜”“老鹰叼小鸡”“老熊穿裤”“老熊走路”“猴子搂腰”“公鸡斗架”“猴子掰包谷”“老鹰拍翅膀”……与此同时,铜钹咣咣/才才,只有牛皮鼓是一个调: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河谷最干净的清风中,他们甩动着强健的胳膊、腿,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的交替与敏感的身手,似乎每个动作都是被自己心跳顶撞出来的,使人不由不真切地感受到山地真正劳动者的活跃和热量。在舞者的周围,观众像层层花瓣簇拥着。我从他们那如梦如幻般的表情看出,从他们那出神入化的舞蹈中看出,舞者在舞蹈中沉溺于自己的激情,与有没有人观赏无关,甚至与这闹哄哄的场面无关,他们是他们的世界的主人。我仿佛觉得舞者中那个雄姿英发的哈尼小伙就是自己。
后查阅资料得知,棕扇舞最初主要用于祭祀活动,舞姿不求统一,但每个动作均有象征性,男性模拟动物或鸟类,女性手持棕扇模拟白鹇鸟动作,各自起舞,表示对死者的尊敬和怀念,既庄重肃穆又感情真挚。随着社会发展,棕扇舞逐渐淡化祭祀成分,发展为今天既可用于祭祀仪式更是自娱活动的舞蹈,不仅在祭祀、丧葬时歌舞,逢年过节、农事休闲时亦歌亦舞。
在观看表演的人群中,六十三岁的张斗然是穿着最庄重的一个。老人身着天蓝色的衣服,腰杆挺得像竹子一样直。他告诉我,布料是他自己买来棉线染了,自己裁剪缝制成的,有劳动布般的挺括、厚实。老人说,做这样一件衣服,前后各道工序加起来,最快也要三天。他说,他家八个人,四世同堂,他二十一岁结婚,二十二岁养娃,四十一岁带孙子,六十一岁有了重孙。还没有修戈奎岔路时,有两亩水田,产下的稻子不多不少刚够全家人吃。后来水田修路时给占掉了,儿子张然普、儿媳妇张然番到本县江城帮人种橡胶,孙子孙囡也到西双版纳打工了,现在家里吃饭穿衣没问题。村里成了民俗旅游观光点后,还经常有歌舞观看,日子过得像白鹇鸟的翅膀一样欢快。节目结束后,中年汉子普兰嘎告诉我,一般每个月他要参加两次演出,问有报酬吗,他说有时候有,村上发一百元钱一天,有时候就不发钱,但也没关系,大家高高兴兴地聚在一起,唱唱跳跳后,喝台酒,也够开心的。
在这片大地上,阳光灿烂,人们的脸晒得红红的。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是歌舞的好手。在舞者身上,散发着别样的温淳和少见的清新生命的迹象。
这些年,常有人告诉我,现在生活好了,有高楼大厦住了,有车子了,有酒有肉吃喝了,但没有以前快乐了。我无法回答他或她,现在如果他们再这样问,我会建议他们来看看这里的人是怎样生活,说不定他们就能找到答案。
舞步刚刚停下,在下子雄村已经移栽进秧苗的层层梯田前,传说中的“长街宴”一字摆开。我看到妇女们从村中的条条小巷,像工蜂一样把一样样我见过或没见过的美食从家中送到场院上十几张列成一排的木桌上。有稻田中放养的“稻田鱼”;用新鲜猪肉、胡椒、草果、鸡蛋和豆腐制成的“豆腐圆子”;用辣椒面、野花椒、香蓼、蒜泥、姜汁、腌芭蕉心和蜂蛹做成“蜂肾酱”;还有哈尼蘸水鸡、肉干巴、腌蛋、香酥、蘸水魔芋、蒸鲜鱼、炸鱼、腌鱼、干家鳅、泥鳅煮芋菜、清炖泥鳅、干鳝鱼、砸碎猪干巴、腌猪肉、火薰猪脚肉、火薰猪肉干巴、香菌炖蛋、白参炖蛋、臭笋炖蛋、牛肉干巴舂姜蒜、牛肉干巴松、虾巴虫小鱼蚂蚱三合虫、爆炒臭笋、粑粑角、荞巴巴等形形色色、活色生香原生态美食。
有人告诉我,眼前的“长街宴”和真正的哈尼长街古宴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2015年11月29日至30日,中国·绿春哈尼十月年长街古宴文化旅游活动在绿春县城举办,家家户户都把精心打理出的菜和酿造的美酒,抬到指定的街心摆起来,一家摆一至二桌,家家户户桌连桌沿街摆,三千六百桌哈尼宴席一字排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吸引了上万名国内外游客。这个节日具有千余年的历史,它分为祭寨神长街宴、六月年长街宴和十月年长街宴3种类型,祭祀神灵、求神护佑稻谷丰收、感激神灵赐福人间、摆街心酒宴、吟唱史诗、体育竞技和歌舞狂欢等活动都包容其中。
席间,有人说了一段笑话,说是外地一位记者有一年到哈尼山看到长街宴,大吃一惊,说如此大吃大喝,怎么得了。表示要写一篇“内参”,陪同采访的本地干部解释了半天,他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断有人端着酒,(不用说就是清澈晶莹,醇厚甘甜的焖锅酒)唱着歌,从龙头一直敬到龙尾,又从龙尾敬到龙头。我是个有些酒量的人,受这种氛围的影响,也端起用刚砍下的竹子做成的酒盅,围绕长龙来回举杯,几圈下来,大地在我眼前旋转,长龙真的舞动起来了。
忽然,我身边的一位中年男人手指桌上的菜肴高声唱起来,他个儿适中,花格子衬衣,牛仔裤,花白头发。我端着酒敬过他,一问,他叫李荣普,村委会党总支委员,他用哈尼文创作了不少歌曲,当天村人表演的歌舞节目,好几个就是他编排的。同桌的哈尼族作家王家彬先生告诉我,哈尼族每道菜都有来历,李荣普唱给来宾听的,是其中的几样,比如说到鱼和鸭蛋,他唱的是:“鱼跳起舞来扭屁股,鸭蛋戴着白草帽……”
吃喝间,一个黑黑瘦瘦的中年汉子一直不说话,只顾低头吃喝。有人介绍他是一位养蜂能手,且有一肚子的故事,我便端了酒走上前坐在他身边。两竹筒酒下去,我们很快熟了,说起他的老本行养蜂,他双眼闪光,他告诉我:哀牢山比天大,但十坡八洼的花草,足够我养五桶蜂了。每桶蜂么只有一个蜂王。你不要多操心,蜜蜂都是自己把自己养大。每个季节么都有不同的花开,蜜蜂的一生一世,就像好花开不长,花开花落过一年,蜜蜂就活过三代五代了。人么,是活得长些,但活不过一棵树,我养的都是平常蜂,不值一提,而村头祭师养的蜂就神奇了,据说能采霜花、雪花、浪花,甚至火花。这样的蜂酿的蜜,配上咒语,祭师能神药两解,让人消融爱恨情仇,让人死而复生。我结婚那年,我阿爸送我五桶蜂,现在还这么多。蜜么,一年割一回两回,卖三桶蜂的蜜贴补家用和打酒,另外两桶蜂的蜜呢,一桶呢,会被老熊偷吃,老熊吃苦竹更贪蜂蜜,最后一桶呢,留着自己吃,蜂蜡呢,卖给山外人拿去寺庙供奉给佛,用蜂蜡做成的烛,怕是世界上最甜最香的火。
在他们身上,我看到,生活即艺术,艺术即生活。
放下酒碗,脸上感到湿气弥漫,举目四望,生长着水稻的梯田沉入无边的月色,几只夜鸟御风而行,在水灵灵的蛙虫声中,大地一派沉静。
小村祭师
为了获取一些生命之中最直接的补益,作为一个红河人,多年来,我到得次数最多的地方,是彝山那些地气旺盛,温暖、光亮、芬芳的村落,我留下足迹最多的地方,是红河两岸群山之中、梯田之上那些飘溢着牛粪味的青草远道。
近一百年前,一位农民向费孝通先生这样感慨:“地就在那里摆着,你可以天天看到它。强盗不能把它抢走,窃贼不能把它偷走,人死了地还在。”
云生水起。在这里,祖坟依偎着村庄。站在自家屋檐下,哈尼人可以看到这里的一切生命,以及他们最终的归宿。他们与这方山水之间恒定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微妙的天然联系。
数年前,也有媒体记者在采访了红河梯田后写道:那连绵起伏的山岗,站着坐着都是一个模样;改变它容颜的力量,只有季节的雪雨风霜。在很多大山里,森林-村寨-梯田-河流”四度同构的文化景观,既是人对自然的改造,更是人与自然和谐相融的典范。外界的冲击越来越大,大山的子民仍年复一年因循节令:他们农历二月撒秧、三月底栽秧、九月收割、十月铲埂草……他们也固执地将粪草堆放在沟渠旁,任流水将天然肥料带入梯田。
可时代的巨变却让我们有时所见所想太过天真。
这年早春的一天,我又走进以前去过多次的哀牢山深处的一个村子,昔日热闹的村落连晚上也是空荡荡的。一问,村里的青壮年都出山打工去了,只留下年老的男女在耕种梯田。
“2011年,中国城镇化率突破百分之五十,很少有人意识到,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人口的多数不再是农民。我们正在走出‘乡土中国’,人们开始‘告别农业’。当然,大家依旧关注着农业,只是这种关注已经从“锄禾日当午”升级到‘舌尖上的中国’”。(崔凯《谷物的故事》)
那晚,我在一位年老的“贝玛”家留宿,后来写了一首诗:《梯田之上》
长旅中,不会想到
在哀牢,我遇到了
我一生中第一个这样的夜晚
在一个叫舍多的小村投宿
夕阳西下,到了古书中写到的
夜未央,房前屋后
桃红如火,杏花如雪
被一个白发齐胸的老者迎进家
数杯烈酒后,老人亮出身份
舍多村唯一的祭师,祖传多少代
记不清了,识文断字
还教过几年书,“像我这样的人
在哀牢山,不会超过一百人”
夜静到能听到
彼此的心跳,老人坐不住了
在火塘里点燃火把
带我巡视村庄。抬头满天星斗
低头一地水银,火光下闭门歇户
我们回屋接着喝酒
孤独如酒意,越来越浓
老人长叹:春天一来
他们都出去打工了
梯田之上,山和水都在
神灵和白鹇鸟也还在头顶
可有手有脚的人都出山去了
连二月初二祭龙都没有多少人了
熟路渐成陌路
真想时时把自己灌醉
祭龙的日子,只能找出
村出纳员留下的户口本
依照上面的姓名扎一些草人
用桃木剑和咒语指挥他们
在月光下跳舞
老人说着找出他的法具
“将就着给你表演一下吧”
他又从屋子一角
找出几个有模有样的草人
看得出性别
男人一律长手长脚,生硬如铁
女人一律丰乳大臀,温软如水
像见到他们的真身一样
我闻到浓浓的
泥腥味汗味酒味奶水味
在他手中,桃木剑
持重如国之重器
在虚空中舞动
像是一种隐性的书写
他吐出的咒语、如泣如诉
(据说都是礼赞和祈祷山水神灵
护佑苍生的语言)
短语长歌,如滔滔的天问
草人们舞之蹈之,忘乎所以
有一个男人来夺我的酒碗
有一个女人把她的长发打在我脸上
我跟着他们跳将起来
第一缕晨光入室,火塘渐暗
似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祭师突然停下,时间定格
祭师淡然说:“他们会回来的
回家来耕种自己的梯田
回家来成亲,盖大房子或过年
还有送葬,而有的就是几根枯骨
或一件两件饰物还乡
也会像雨水终将回到泥土
毕竟,梯田才是自己的大地
梯田之上,才有自己的天空”
他又无头无脑地跟我说,他见过
狐狸炼丹想变人。“我劝他们,
变成人有什么好呢
它们就是不听”
祭师说完这句话
捧着酒碗一言不发
让炼丹的狐狸,下落不明
天大亮,我向他辞别
他目送我走上露水打湿的田埂
惠风和畅,粉黛黄绿
看到梯田顶上丛林中
那些干干净净的鸟儿
我仿佛从梦境中走出
回到花与鸟禽的人间
“由于水稻生产效益较低,人们转种经济作物和经济林,如甘蔗、茶叶、神明果、草果、印楝、膏桐、芭蕉芋、橡胶、棕榈等,减少了水梯田,蚕食了生态林。梯田种植辛劳低酬,哈尼年轻一代拒绝这种生产和生活方式,开始加入各地农民的外出打工大军。如今四十五岁以下的人很少肯种田了,哈尼梯田日渐乏人耕种,水浸苗长延续一千二百多年从未断绝的生产线有终止的危险,这也是当下各地古代梯田共同遇到的严重问题。”著名作家廖奔先生曾到过红河哈尼梯田采风,他在《梯田中国》一文中这样描述。
有时,我们会发现,“人,诗意地安居”这句话,与其说出自一位伟大的诗人、艰涩的哲人,不如说出自一位逆来顺受的人。
马背驮来的边城
当我有一天走进红河县的迤萨古镇,才发现,事实上,哈尼人背井离乡走出山外“讨生活”,远非自当今起始,且不止如此,哈尼人的祖先走得更远。
傍晚,从梯田一路而上来到红河县城,在迤萨古镇喝了满肚子的“哈尼焖锅酒”,更觉红河谷的闷热。这时,我的哈尼族文友小李忽然打开手机,放了一首歌:“赶马哥哎赶马哥,赶马哥哥苦难多;吃的野菜锣锅饭,睡的荒山草皮坡;衣裳穿成莲花片,裤子穿成柳条线;豺狼虎豹无所惧,染上瘴疾把命夺;风吹雨淋日头晒,铤而走险命换钱。”小李告诉我,迤萨是一座马背驮出的边城,这首歌的名字叫《迤萨赶马哥》。我顿觉身心一凛,这时才听到梯田下红河的水声,湍急、狂野。
星光灿烂,万家灯火,夜色温柔。久居于平面化、单一化、格式化、粗鄙化的城市,漫步于这座古镇,犹如走进时空深处另一个谜样的世界。那些满街的保存完好的老建筑,老房子,鳞次栉比,森严壁垒,仿佛山城长了一层厚厚的甲壳。从中恍惚看到,那些早已逝去的先民,好比传统戏曲里的串场人,自由地在情节中跳进跳出,可以不受时空约束,在这些古旧的屋舍里穿梭往来,并与来访者作无间的对话。
群山深处、红河岸边的迤萨自成一个单元,从一般意义上来说,在地理和心理上都很容易自我封闭。但迤萨人尤其是男人,一生别无选择,只能离开重重大山和浩荡江河挤压的天地,一直“在路上”讨生活。
史料记载,清咸丰三年(1853年),部分商人和失业矿工迫于生计,互约合股赶着过去驮矿的骡马到勐野井(今普洱地区江城一带,与越南、老挝接壤)开采盐矿,将土制食盐用马帮运到中(国)越(南)、中(国)老(挝)等邻国边境以物易物,换回当地土特产到石屏、建水、蒙自一带销售。从此,大山阔水中有了人马驿道。
到清光绪十七年(1891年),随着国外商路的不断开通,迤萨人在国外旅居做生意的人日益增多,驿路贯穿边地文化的地缘。行迹连结不同族群的血缘。在赶马人最隐秘的内心深处,他们并不关心政治,暗黑冷酷的丛林法则和天无绝人之路的逻辑,使他们最注重的还是最日常的生存、死亡、欲望。路上,有浓稠细密的人情义理,也有毫不遮掩的贪念与信守。到民国初期,迤萨人在国外定居经商的主要国家有:老挝的琅勃拉邦;越南的莱州、河内;缅甸的马坑山、景栋、仰光;泰国的曼谷、清迈等,生意最旺时,有上千匹驮马的队伍,踢踢哒哒,浩浩荡荡一路往西,首尾绵延十数里。
“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而在穷山恶水的猛烈挟持下,弱小如蚁的人,一生奔波劳碌,一生逃离或回归,心没有变硬。让人称道的是,迤萨人将马匹视作家庭成员,没有人忍心把马杀了吃肉。若有马匹不幸病故或不小心失足掉下深崖摔死,都是好生掩埋。民国二十年(1931年)后,侨居老挝桑怒的迤萨人有百余户,开店、摆摊者甚多,形成一条迤萨街,生意兴隆。就这样,在天光云影同样也密布风险的驿路和家园,刻录着快乐的和辛酸的密码。
大山无量,生命有根。迤萨马帮发财致富后,纷纷回乡大兴土木。他们用坚固的物质,在梯田重重的大山,为自己构建一个既实用又有着趣味的、审美的、意义的世界。多年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开阔了赶马人的视野、胸襟,所建宅第也就鹤立鸡群于当地的民居,给闭塞的河谷呈现另一种生活场景。
透过边城隐秘的一砖一石,能让人窥见时间深处一张张陌生而又熟稔的脸。
迤萨商人富庶名声在外,不得不防范心怀不轨的土匪和虎视眈眈兵痞。大约1925年春,山业租村匪首孔开甲趁迤萨商队出国经商空隙,率领几百匪兵明火执仗攻入迤萨,打家劫舍。亡羊补牢,迤萨人以后建造私宅,家家户户都在墙壁上广布枪眼,出重金购回德式、法式武器装备,一旦有土匪来袭,人人皆兵,家家从枪眼里伸出快枪,户户把手榴弹搬上屋顶,让来犯之敌望而胆寒。
东门城楼古建筑群以姚初民居中西合璧和钱二官迷宫大院为典型代表。东城门楼为三层建筑,高十二米,长十一米,第一层为砖拱城门,墙壁和阳台上还修有三十多个枪眼。姚初民居院楼从1937年开始建设,历经七年,于1944年竣工,占地面积五百八十四平方米,建筑面积九百八十平方米,其房屋为中西式三层三进四合院跑马转角楼,瓦顶砖墙,外观成方形碉堡状,周围砖包土基墙,阳台处设防御射击孔,其建筑利用陡坡地形做成高低错落的台状地基,步步为营,处处设防。整幢屋舍仿佛是从一块巨大无朋的巨石上雕琢而成,一砖一石,沉雄厚重,真是固若金汤。更引人注目的是屋顶的那门风水大炮,炮口指向远处的河谷,不可一世,用途是保护大院不受外来邪气侵扰。
可以想见,这样生冷如铁的建筑,与其说是主人用来安卧生养的家,不如说本身就是一座战地防御工事。它自然没有草青花香,甚至没有飞来衔泥做窝的春燕。主人是昔日迤萨镇司令官姚虞卿的侄子姚初。当时他所经营的马帮队有百余人,骡马二百余匹,资金十万元,为马帮大户人家的代表。
钱二官迷宫式的砖拱大院堪称江外第一,整幢建筑建材只采用砖、石、木、土、瓦,没用一根钢筋,大小共八个天井,四十四个房间,一百八十八道门窗,结构如迷宫,生人走进去,会晕头转向,整幢建筑既有当时中原地区的建筑风格,也有江南建筑的风情,同时还兼具了当地特色,更显气象万千。
历尽岁月沧桑,目前,迤萨保存完好的古建筑共有四十余栋,大都建于上世纪初,距今已有近百年(有的超过了百年)历史。因而,迤萨古镇被誉为“骑在云端的古城”“江外建筑大观园”。
马丽莲·梦露说,你不能接受我最坏的一面,那你也不能拥有我最好的那一面。马帮驮回了文明,驮回了财富,衣锦还乡的马帮给“化外之邦”的故里驮来一个全新的世界。当时的迤萨城内,男人穿马褂、戴礼帽,气宇轩昂,推杯换盏;妇女着旗袍、穿金戴银,描眉画目,一身喷香,就连纺线的老奶奶都有四两黄金。内地人称当时的迤萨为“小上海”和“小香港”。有的老人赶不动马了,却染上了每天总会有滋有味地喝一小杯咖啡的嗜好。靠着赶马的男人,确实有不少人过上了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
但同时,迤萨的发展史也是一部血泪史。迤萨曾有“三多”之说:金子多、银子多、寡妇多。许多女人的丈夫,大都死于可怕的疟疾,死在异乡,埋骨荒野。还有更多走马帮的男人到了东南亚各国之后就选择“生活在别处”,另择新欢,生儿育女。相关资料显示的数据表明,红河县有一万五千多华侨侨居在二十五个国家和地区,这些人大多是当年走马帮没能回来的男人在国外留下的后代。但无论身处何处,他们总是坚信:山山头上有神灵,人人头上有神灵。赶马人归世入土,哈尼人的巫师,被称为贝玛或尼玛的人,就会在异地他乡唱一曲祭祀歌“米刹威”,为其指引一条回家的路:
“白发苍苍的阿波(爷爷),老刺桐树站不住了,麻栗树叶也飘落了,你的头发像洁白的棉花,你的骨架像散了的椽子,你像干枯了的树木一样,要回到祖先那里去了,回去的路有三条:左边是荆棘丛生的路,你不要走,右边是悬崖陡壁的路,你也不要走。要走中间那宽敞的大路,大路的尽头就是打俄(祖居)地方,哈尼的祖先正在那里盼望,请不要埋怨,请不要牵挂。静静地闭上你的眼睛,树木有种子,儿孙会接代,你放心地去吧。生病不是你起的头。回去不是你开的路,最先生病的是秃尾鹌鹑,开头死的是花尾巴野雀,涉过深箐去找白发苍苍的奶奶……”(摘自张罗者、毛佑全整理的哈尼族祭祀歌“米刹威”)
在贝玛或尼玛一唱三叹的吟诵声中,死者会魂归故里,生者会怅然若失地遥望远方的血亲母土。
而深居故乡的无数女性,深陷森严壁垒的窒息般的囹圄,苦等男人归。她们家的房顶也高挑着一盏方形马灯,夜幕降临,留守家中的女人便点燃马灯,高灯远照,望眼欲穿,但她们的愿望一再落空,马灯没有迎来离人的脚步,倒是引来蚊虫的飞旋。红河一样深长的绝望让有的女人选择轻生。据说,哈尼族的巫师,被称为贝玛或尼玛的人,通过他或她的法眼,能看到这些倩女的幽魂,在千回百转的河谷低空无望地漂泊。但大多的女人活了下来,用严酷的生活疗伤,每天和大地一起醒来,像牛马一样长年四季挖头道田、修水沟、犁、耙、施肥、铲埂、修埂、造种、泡种、放水、撒种、锄草、拔秧、铲山埂、割谷、挑谷、打谷、晒谷,间或捉泥鳅、捕田鱼,摸田螺,养老育幼,夜晚,靠着那一盏照穿黑夜的灯,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河水咆哮的日子。每逢佳节,在团圆人家喜庆的鞭炮声中,守活寡的女人们成群结队到红河边哭诉此爱绵延无尽期,哭诉心中的煎熬和悲痛。一年年下来,泪水将红颜洗刷成石成灰……
红河东流,驿路无形,城堡亦古也,但老而弥坚,默默站立在灯红酒绿的城邦之外,站在它应该站的地方:群山中的山崖石壁、关隘渡口。在山高水长、峰峦竞秀中无声地诉说着先人可歌可泣的故事,凝固成最朴素但也是最恒久的一幅边城风景,同时也成为红河哈尼子孙共有的精神原乡。
一轮明月高悬中天,红河的流水声更紧迫深长了。月光下的城堡酷似一幅杰出的木刻版画作品,如鲁迅先生曾赞誉的“以刀代笔,放刀直干,不模仿,不复制,使作品具有鲜明的艺术创造性”那样的作品,在云山苍苍,大河泱泱的映衬之下,更显繁华过后的苍凉。这时,谁还会想起当年那些站在命运风口处,随时势俯仰,进退失据的人们。
从马帮庄园归来,我在酒店连夜涂抹出下面这些句子:长天野水,高天厚土/荒山冻云,曾是赶马人的天堂或坟墓/在传说中,马蹄下有黄金/赶马人贴胸的衣袋/揣着女人的青丝/只要不死,就是跪着/也要走到路的尽头/和马一样,赶马人总是低着头/我想象自己是一个长衫书生/满腹诗书却又屡试不中/穷困潦倒地跟在马帮后面/去远方追梦/在风雨中留下仓促人迹/苍茫边地,河流和道路/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有自己的来路和归宿……
历史悠悠尚在,自然高妙始终。是的,世界在变化,时光在流逝,人类越走越远。但偶尔驻足,就会不断地回望。
“
梯田的色彩
冬季的绿春县,仍春深如海。这片哈尼族同胞居住的边地在1958年建县时,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查阅资料后,亲自给这个四季常绿的县城取名为“绿春”。在我听来,绿春像是一首诗的诗眼,又像一个天生丽质的哈尼少女的芳名。
在去县城以东的大兴镇坡头村民小组参观哈尼族服饰传习馆的路上,村庄安静,狗不吠叫,鸟像彩色的花朵从头顶飞过,放羊的女孩红嘴白脸,像是天使来到深山。
在传习馆,我第一次从最真实的实物和心灵手巧的哈尼妇女手上,看到从弹棉花、纺纱、织布、染色、裁剪、缝制、成型的全过程。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生活在红河两岸的哈尼人民,代代用传统的纺织方式保存了深厚、浓郁的服饰文化,直到今天她们都完整地保存着独具特色的弹棉、纺线、煮线、洗线、绕线、拉线、排线、调线、集线、织布、靛染、晾布、裁缝、剪贴、刺绣等十五道传统的纺织工艺及其深厚的服饰文化。
资料显示:独特的生存环境形成了哈尼族多姿多彩的服装服饰文化。哈尼服饰的色彩、款式和纹样,既是该民族生存区域地理环境的折光,也是族人社会身份和角色的标识,透露出生生不息、物我合一的生存理念。服饰文化五彩斑斓,制作工艺精湛,体现了哈尼族妇女的勤劳和智慧。哈尼族服饰无论在原料、色彩、款式、装饰手法等,无不与梯田农耕生产密切相关。
这些精美的服饰像野花,星星点点开在大山的每一个角落。有人立志把它们“移植”在一个大花园,让更多的人分享,并变为了现实。
白者黑,土生土长的哈尼人,绿春哈尼文化研究所所长。本着对本民族传统工艺的热爱,工作之余,这位个儿不高却精力充沛的哈尼汉子,全身心投入到哈尼族文化研究工作中。他走村串寨,大量收集哈尼族传统服饰,深入研究哈尼族服饰文化,传授哈尼族传统服饰的设计风格、制作工艺,用实物、图片等形式展示、宣传哈尼族服饰文化,促进当地旅游业的发展。
像小溪汇入江河,2010年,他的哈尼族服饰传习馆在大兴镇坡头村开馆,它是我国唯一的哈尼族服饰传习馆。该馆收藏和陈列了三百六十件古老的哈尼族纺织器具、生产生活用具、农耕器具及十三个哈尼族支系的十六套传统服饰。馆内有十二名哈尼妇女从事传统纺织工艺表演、生产哈尼服饰系列产品,完整地传承了轧棉、弹棉、纺线、织布等二十一道传统纺织工艺及其深厚的服饰文化。在神灵和法师们活动的区域,人们在心在意地将每一个头饰、胸饰、滚边、袖口、纽扣、花纹、色彩赋予神性,让神和天地之灵包裹着身体,呵护在身上。
在这里,我想起了爱默生的话:“天空中到处都是象征,遍地都是备忘录和签名;每一个物体浑身都是暗示,在向理解高超的人说话。”
白者黑把传习馆交由哈尼族女青年白福梭主持。她属于哈尼族群中古老的玛龙家族,白福梭的婆婆就是掌握这一传统工艺的人之一。为了把坡头一代的哈尼服饰原汁原味地奉献给外界,白福梭从她婆婆那里继承了传统工艺,并带领传习馆招募的几个姐妹,成天忙活在繁杂的生产线上,并由此增加了收入。绿春人的梦想有了色彩和温度。
长相柔美的白福梭正在门前教几个哈尼族妇女飞针走线。她们的神态,使我想起了我在家乡弥勒市百里彝山上见识过的那些彝家女人。
群山不走,彝山的女人也不会走,因为她们有根,不会像那些被风驱赶着,走得五零四散的流云。
对于她们,故乡是用来爱恋、敬惜的,是用来耕种和收获的,一句话,故乡是她们的摇篮,婚屋、产床和坟墓。
不像山外一些人,故乡被他们轻薄地用来歌颂、诅咒、凭吊或遗忘。
一粒种子落土、发芽、抽枝、开花、结果、落叶飘飘的过程,也就是她们一生的流程……
在山下,我见过许许多多的女人,她们总是把轻轻重重、真真假假的喜怒挂在脸上,像把流言挂在嘴上。在彝山,我也见过许许多多的女人,她们像深山老林一样沉静,像生长在深山老林的花草和鸟兽一样沉静。
彝山男人的日子大多属于一匹马、一把刀、一壶酒,一只烟筒,一件乐具,而她们的日子大多在背上、肩上、手上、脚上。彝山的天,似乎比别的地方漫长,但她们却有干不完的活:浆洗、挑水、背柴,放牧,剥栗子,腌肉,砸核桃,生火做饭,喂奶,山地里的播种和收获,当然更少不了她们。我凝神过正在劳作中的她们,一举一动,沉重,凝缓,质朴,亲切,无任何修饰,透溢着一种回天的力量、无言的美感。
山寨每逢重大节日,男人总是让女人走开。在祭龙节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中,没有她们的身影,在载歌载舞的拜山日,没有她们的歌声。她们不但不抱怨,却甘于把自己藏在光鲜的生活后面。
家里来客,有一样菜,男人就开始陪客人喝酒了,女人从灶房的烟火中,悄无声息地把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等男人和客人吃饱喝足,她才就着残汤剩菜,草草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忙着涮锅洗碗,给男人和客人端茶送水;家里办红白喜事,她们像飘忽的影子隐在男人身后。
但她们也有显山露水的时候。一次,我们一行五人到彝山一个村子采访。主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酒量很好,但我们人多,就着一碗火烧花生米,三杯五盏回敬他,他很快就醉趴在桌边上一动不动了。这时,我这才看到,眼前大大的红椿树桌上,不知不觉被女主人摆满了老腊肉、香椿炒鸡蛋、红豆煮猪脚,火烧辣椒、老南瓜等,活色生香。
我们正为放倒主人张狂,明眉皓齿、长有一对深深酒窝的女主人从灶房里闪出来了,她轻轻解下挑花绣朵的围裙,一一为我们的土碗斟满包谷酒,顺手拖过草团坐在我们中间,才开口说话,她为男人开脱:“见你们来,他太高兴了,喝多了。来,我陪你们。哪有主人不陪客人喝酒的道理!”她起身,轻声说:“来,我敬你们每个同志一人三碗!”我们一愣。那晚,主客杯来盏往间,客人高潮迭起,女主人不动声色,但很快我们丑态百出,一一败下阵来。把走了一天路的脚泡在她端给我们的热水里,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一天,雨后,落日如火的黄昏,我正在牛马留下深深足印的道路上走着,远远地,看到路那头,一座小小的柴山在移动。近了,看到一个中年的彝家女人,背着牛肚粗的一捆柴,一步步向我迎面走来,在泥泞狭窄的山径上,她的步子,像孕妇一样持重。我知道,她也很想看我一眼,只是背上的重荷,压得她抬不起头,而她正走去的那个村子,还一片苍茫,我掂量过这样的柴捆,它简直就像一根石柱。后来,我发现,自己在彝山,很难找到一件相宜的事来做。
深山里的生活是简朴到单调的,但彝家女人个个都是出色的画家。她们让我领悟到乡土生活既钝重,又很浪漫的另一面。她们把从山外扯回的一些平常不过的布当画布。把羊赶到草最肥的山岗上,羊在吃草,狗在她的脚跟前睡着,这时,她们从挎在肩上的麻布包里取出那方白布,用剥核桃皮被染黑的手,用搓棕绳被磨糙的手,飞针走线,把眼前开着的花、跳舞的蝴蝶、正在阳光下梳翅的小鸟——野山的秀色移植在上面,做成头巾、衣裤、鞋袜,把自己打扮得像春夏一样鲜活、丰润、饱满。野山没有镜子,但有山潭,她们偶尔会趁去捧水喝的时候,顺便打量几眼自己。当她们去赶集的时候,地上就有行走的朵朵彩云,吸引着一双双爱美的眼睛。
彝山的一棵棵大树,常爱把一只只小鸟举在高高的枝头,经常造访彝山的我,也常会看到她们把随便一朵什么山花插在头发上。让人无不怦然心动于她们这样对美的一种顶礼!
天的远方,柔和的太阳格外温暖。在她们心里,万物有灵。地头,野花椒树下,我看到她们抱膝坐在蓑衣上休息时,不时有蚂蚁爬到脸上,虫子飞到身上,她们轻轻捻起,又轻轻放在草丛中或把它放飞,其举止、神态,俨如母亲对待自己淘气的孩子。
在彝山,羊群见到我这样的陌生人,也会赶紧为我让路,一脸孩子气的羞涩。它们看人时的眼睛,有着水的清澈与透亮。
深山的冬季像山路一样长。在这样的时节,晚上,火塘燃着,她们一边搓棕绳或剥苞谷,一边给孩子讲比彝山还古老的故事或传说。再讷言的女人,讲给孩子听的故事或传说里,男人总是爱憎分明,能征善战,女人总是像身旁的火塘一样温柔、恋家。火光舔着她的脸,使她在孩子眼中,有一种说一不二的端严。她说着,不忘往火塘里添一块柴。她相信,夜色再深,天气再寒冷,男人烈酒喝得再多、心再野,走得再远,只要火塘不熄,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果然,她竖起的耳朵,听到了马蹄声由远而近,声声传来。
从她们身上,我看到什么是真正的淡定:风调雨顺,土地的收获堆满了土楼,她们不声不响地过着日子,灾害频频,衣食忧愁,她们波澜不惊地过着日子。该种麦时种麦,该打荞时打荞,该背柴时背柴。她们平静地生活着,爱恋着。她们肯定知道,生活中,无论是苦酒还是蜜水,满到了杯口,就会溢出来。只要自己努力过、付出过,就应该承受或享受。她们当然也有泪水。但就像草叶上的露,一阵风吹过,说干就干了,来日方长,生活还将继续。有时想想,与她们相比,我这个在灯红酒绿的城里过日子的男人,活得犹如惊弓之鸟。
浓荫笼罩,四野无声,而有时风起,刮过山林,叫山林也变成风,有形有姿的风。长年面对红色的山地,她们的脸色也有山地一样的颜色,每天操劳沉重繁琐的生计,她们的眼角往往过早地呈现出细密的纹理。只有当她们抬起头,手搭凉篷,用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打量高天时,顺着她的视线,我才发现,自己看不得她们那么辽远,也就看不到她们所能看到的东西。
目前,白者黑已投资建起了一座两层楼、面积约五百平方米的哈尼族服饰传习馆。服饰传习馆装饰得比较精致,馆藏也比较丰富,从哈尼族各支系的服饰展示厅、接待室,到制作服饰的每一道工序、环节的工具一应俱全,在县内外多次举行展演、工艺品比赛、博览会接待等,参观游客三万余人次,有效地促进了哈尼族服饰文化的传承与保护,推动了当地民族文化产业发展。
“假如让一棵树写自传,那也会像一个民族的历史。”这是黎巴嫩阿拉伯诗人纪伯伦曾说过的一句话,而我想,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遍布于红河州元阳、红河、金平、绿春四县,总面积一百万亩的哈尼梯田,根本用不着写什么“自传”,因为,它本身就是一部被镌刻在高天之下、群山之上惊天动地的民族史诗,在静候着更多的人来品读!
责任编辑:红河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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