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那河是一棵大树,我的人生旅程宛若一条常青藤,始终缠绵于这棵大树。上至红河、绿春交界的莫里街子渡口,下至元阳的黄茅岭到金平的勐拉坝,千回百转,数不清有多少次跨过这条江河归去来兮,不管走多远的路,也走不出这条河的依恋,白那河流经的每个村庄都有一份来自故乡的亲切。新修的元阳至绿春二级公路再度经过白那河大峡谷,架在白那河上的藤条江大桥在大山的夹缝中划出一条动人心魄的U形弧线,气贯长虹,飞跨南北。溯流而上,下子雄村就隐藏在白那河南岸一隅葱葱郁郁的山旮旯里轻歌漫舞。
子雄,是哈尼语地名zyuqkoq(蕞鞚)、zyuqxoq(蕞雄)之谐音演变而来的。从汉文的字面上看,这个村名富有一种雄性的阳刚之美,其实,一个村寨的魅力在于阳刚之美与阴柔之美同存,刚柔相济;自然景观与人文底蕴共生,相得益彰。下子雄就是这样一个诗意栖居的村庄。我上初一时,曾在戈奎度过一个寒假,晚饭后时常散步到上子雄村后山公路。在戈奎工作的汉族姑娘见到我那高挑、帅气的堂哥,就热情主动打招呼,也就免不了一阵打情骂俏。收工回家的村姑们不见其人先闻歌声,她们唱山歌如同摘路边的树叶,可以信手拈来,如果不懂几句山歌,真的无法与她们搭上腔。上子雄村座落在公路下方,目光穿过村边的梯田和棕榈树林,可与下子雄村升起的袅袅炊烟对接,这是上下子雄村留给一个懵懂少年的最初印象。在三十年前的记忆中,下子雄村和众多哈尼族村寨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地名,随着国家对哈尼族传统村落及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力度的日渐加大,下子雄以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荣获云南省重点建设村的殊荣,下子雄村的知名度也随之如雷贯耳,名扬全国。
四月的白那河两岸,又是一个万物催情的季节。棕榈击掌,蝉声如潮,摘一片叶子,坐在树荫下吹奏一段委婉的情歌,也能醉倒一片人,在月光洒落的地方,都在书写着一段爱情故事。绿春县承办的第二届红河南部文学创作笔会的采风点选在下子雄村,于是,我与下子雄村有了一段亲密的接触。
这时的下子雄村早已沉醉在四月的阳光下,亮开了嗓子,摆开了舞姿。
我是带着一双欣赏的眼睛慕名而去的,去欣赏下子雄的歌,欣赏下子雄的舞,观赏这个古老的哈尼山寨的村容村貌。哈尼族信奉万物有灵,崇尚自然,尊重自然,怀着敬畏之心保护村边的每一棵大树。紧邻下子雄村民房的山坡上,要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随处可见,像德高望重的睿智老人守护这个祖传的村庄。虽然民居建筑风貌变了,但传统村落的文化灵魂还在,抬头仰望那一棵棵巨伞似的参天古树,我满怀的敬意油然而生。跨进下子雄村的寨门,一行人就被湮没在歌舞的海洋里,老的跳乐作,中青年男女跳棕扇舞,中年男子跳刀叉舞,一路载歌载舞,把我们迎进寨子。我初来乍到,就深为下子雄村哈尼同胞的艺术天份,以及全民皆舞的灵性和热忱所震撼。
我在参与《话说红河·绿春卷》组稿时查阅过《绿春民歌集成》和《绿春民舞集成》,并展开思维的翅膀重归哈尼族传统文化基因库白那河大峡谷,去探究下子雄歌舞的来龙去脉,一幕幕清丽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缓缓展开。棕榈树和竹子棚是哈尼山寨常见的绿色风景线。棕榈与竹子同时具有实用性和观赏性双重功能,在寨子与梯田的结合部,棕榈与翠竹以大地作舞台,昼夜欢歌,纵情狂舞。在明丽的艳阳或月光下,清风徐来,梯田打亮一盏盏银色的霓虹灯,竹子点头摆尾,棕榈叶则尽情地鼓掌,静谧的山寨在天籁狂欢中陶醉。居住在白那河两岸勤劳智慧的哈尼族同胞,世世代代热爱大自然,善待自然,追求富有浪漫色彩的田园牧歌情调,与大自然和谐共处。不仅能够利用棕皮缝制蓑衣,避雨御寒,每到一年一度的春播时节,人人都穿上新缝的蓑衣,为秧姑娘送嫁(插秧),还能以竹子、树叉、棕榈叶作道具,模仿吉祥鸟白鹇行走、飞翔等动作,创造了大量原始、古朴的舞蹈艺术,其中下子雄村哈尼族的棕扇舞、刀叉舞、铜钱舞流传至今,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下子雄村民俗歌舞展演的中心舞台设在一块彩钢瓦遮盖的球场。民俗展演从洋溢着喜庆气氛的舂糯米粑粑拉开序幕,接下来是棕扇舞闪亮登场。据说棕扇舞是源自哈尼族古代的图腾崇拜,赋予特定的宗教属性,表演者头戴银光闪亮的包头或公鸡帽,手持形似扇子的棕榈叶,在三弦、巴乌、胡琴、叶笛等哈尼族民间音乐的伴奏下,踩着鼓点翩翩起舞。开场的铓鼓敲响了,由象征一对雌雄白鹇的一男一女围着一张四方桌领舞,众多伴舞者象一只只吉祥的白鹇,借以棕榈叶代替白鹇鸟羽翼,模拟白鹇鸟在森林里生活的自然形态,举手投足,一招一式,如白鹇展翅,上下晃动,步态轻盈,动律优美。接近尾声,男主角用牙咬住四方桌一角,将四方桌提到胸前大遥大摆地舞蹈,轻松自如地退场。棕扇舞给人以美感的同时,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哈尼人民崇尚自然的博大情怀和白鹇鸟般的亲和、友善,表达对幸福美好生活的向往。哈尼族有一句谜语,谜面是:“舅舅没来就鼓掌”,谜底为:棕榈叶迎风拍出的响声。在哈尼族的亲戚圈里,三亲六戚舅为大,以此类推,带舅字的谜面似乎只有棕榈叶才配做谜底。在哈尼族的文化视野中,舅舅是高贵的,棕榈叶是高贵的,同样高贵的还有气质高雅的白鹇,几种高贵的人和动植物元素珠联璧合,融入一部传统舞蹈,就丰富了哈尼族棕扇舞的思想内涵,提升了其艺术品位。
下子雄村的乐作舞、棕扇舞、刀叉舞和近似于白族霸王鞭的铜钱舞多见于重大节日、红白喜事等隆重的仪式,后来搬上绿春长街古宴民俗歌舞展演的舞台。乐作舞对场地、道具要求不高,只要有块平整的空地、一套铓(或钗)鼓,就可以围成一圈摆开阵势跳起来,舞者的巴掌与鼓点合拍,四肢张弛有度,旋转、伸缩步调一致,节奏感强,气氛热烈。铓鼓手敲着不紧不慢、一成不变的节拍,但舞蹈动作富于变幻,尤其是刀叉舞、铜钱舞,难度之大,一时半回学不会。如果棕扇舞插上艺术创新的翅膀逐渐舞台化,那么刀叉舞和铜钱舞因一直保留着古朴、原始的艺术特性,更具有历经久远的沧桑感和幽谷回声般的神秘感。那天,前去采风的哈尼族诗人哥布拿起铜钱舞道具,即兴表演了一段,像模像样的,其表演的套路与下子雄村的铜钱舞基本一致,从他那娴熟的动作和舞感,可以看出哥布从小受过这种舞蹈艺术的熏陶。哥布的家乡远在元阳县新街镇热水塘村,可见这类舞蹈在白那河流域附近流传地区之广,站在下子雄村的秋千架下,站在哈尼族历史文化的制高点,从绿春县戈奎乡下子雄村一直扫描到元阳县新街镇热水塘村,可以欣喜地发现一幅古代哈尼族文化交流与融合的人文地图。
舞者退场,歌者又接踵登场。
下子雄村的情歌多声部合唱,可谓集哈尼族民间音乐艺术之精华,一声部先以一段悠扬的长音作为引子领唱主旋律,二声部为众人由原声伴唱来造势,三声部乐句之间的华彩变奏由直笛或巴乌陪衬,四声部由三弦等节奏感较强的弹拔器乐压轴,通篇散发着哈尼族民歌唱腔特有的韵味,主体结构和表现形式与主流合唱音乐艺术对接,富有明显的层次感。
唱罢情歌,童谣的歌声又起。
虽然歌队里没有几个年轻人了,缺少童音,但童谣本身固有的稚气,足以把听者带回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任思绪乘着歌声的翅膀徜徉于白那河岸星稀月朗的哈尼山寨。如果哈尼情歌突出它的抒情性,哈尼族童谣则侧重于叙事性,每个乐句的节奏大体相同,旋律起伏迭宕,在齐声合唱中叙述一段故事,或描述一幅景物,或说明一些生产劳动工序,体现了寓教于乐的教化作用,再现了古代哈尼族社会男耕女织共创幸福的生活图景。
在中心舞台外的一块空地上,下子雄村上点年纪的老人们围成一圈,自发地跳起了乐作舞。其中一位老者边跳边用哈尼语高声欢呼:作—依—赛,不跳乐作谷子不饱满,不跳乐作寨子难兴盛。作—依—作……几个月前,我随红河乐团参加红河州新年音乐会演出时,曾伴奏过一首叫《丰收乐作》的哈尼语合唱歌曲,训练有素的合唱团用歌声把哈尼乐作舞演绎得惟妙惟肖,空旷的红河大剧院顿时填满了哈尼乐作的歌声。其中有几句歌词与这位老者欢呼中表达的意思雷同。合乐时有合唱团演员问我,Loqzoq maq coq ceilsiq mavq mal ya(音译:乐作芒措称席芒铓呀)、Loqzoq maq coq puvsiq mavq sal ya(乐作芒措普席芒桑呀)是什么意思,我给她们逐字逐句地翻译,了解歌词大意后才能准确把握音乐情绪,唱出哈尼人民的美好心愿和丰收的喜悦。跳乐作舞似乎与能否五谷丰登没有必然的联系,但与一个寨子的兴盛绝对有关。哈尼村寨跳乐作舞,不仅为自娱自乐,烘托喜庆气氛,而且是祈求风调雨顺最虔诚的情感表达,是全村人向上、向善的人生态度的释怀倾诉。
什么叫哈尼族原生态歌舞?一看子雄歌舞便释然。在物欲横流的当下,许多地方连母语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样是盘田种地土里刨食居家过日子的世代农民,为什么下子雄村就能执着地坚守着传统文化的根基宠辱不惊叶茂蓝天?我从骨子里对下子雄村的父老乡亲充满敬意。
歌舞子雄,一部历久弥新的人文经典。
歌舞子雄,一座薪火传承的精神丰碑。
责任编辑:目则珠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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